草根书法家封笔之作:百岁休语

这是个真实的令人烧脑洞的故事。

并非只关书法家写字卖字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街边一个口袋花园,所有城市都拥有的大同小异的那种不起眼的小花园。花园北半部无遮无拦对外敞开。花园南半部却耸着一道围墙,半人多高。使其与小区居民楼隔离,意想阻挡尘世的浮躁及闹市的喧嚣。花园东口,卧一石,上书漆红大字:梦花园。正揩体。

“梦花园”一点一横,一撇一捺,方方正正中国字,泰山石敢当,岿然耸立。是百岁老人遗留的字迹。

名之花园,其花草并不多。只有东西走向的石板林荫小道两侧的石榴树应景的纷纷攘攘放着红。靠北边一溜长廊棚架上攀缘的青藤垂吊着白花紫花,一嘟噜一串,珠光宝气的显摆孤傲。茵茵草坪里时有星星点点的小花小朵,朝三暮四,昙花一现。

树,较多一些。南北小道两傍藤木枝条在头顶上方交织如网筛下日阳斑斑光点,小径通幽让你颇有行走迷离之惑。一尊烈士雕像,静默独立在眼前。你不得不驻足,敬仰先烈。身后有两棵银杏,高且枝繁叶茂,累累秋果挂满树梢。几株白杨、古槐、梧桐三五相伴,散落异处。大多的还是青松翠柏,高耸云天,一年四季,绿意苍苍。

花园西口,独有一凉亭,六根红柱鼎立,撑擎着六角亭阁——就在此处,那年,我结识了那位百岁老人。人送雅号草根书法家。

老人偏瘦。背,有点驼。行走起来,却一脚一印,稳步踏实。手握一龙头拐棍儿,时而掂起、时而触地,无足轻重的样子。老人悄悄地走来,悄悄地坐下,悄悄地说:你养的小狗。不像问,倒像肯定句式。

那时我还没退休,八小时之外找了个兼职。好像那时还没有网络语“有钱就是硬道理”,可满世界人人都在忙钱呀。从贩青菜摆小摊,到盖大楼炒股市,人人忙得不可开交、忙得不易乐乎、忙得忘了春夏秋冬。难得周日抽空花园里坐坐。坐下来,身静心不静,满脑袋还是塞满“钱、钱、钱”。亏得老人把我乱糟糟的思绪切断:“你养的小狗?”此次是问句。我点点头,算作回答。脚下疯累了的小狗,白毛净脸,一无所求的闭目入睡。这让我想起一位颇有名气的当代作家的小说《老人与狗》。

老人侃侃而谈。我们从《老人与狗》作引,古今中外文学名著,一一道来,让我自愧不如。老人是离休干部,我们同属“文博图”系统,工作单位都有“文化”二字。老人一辈子扎进了“文化”,把学问做到了白发满头。堪称老学究了。而且他擅长书法。却没拜过师,也没上过高研,属自学成才。小时候家景不济,拿树枝在地上画。十几岁时全村的春联全交与他写了。年集上摆摊,他当场挥笔泼墨。人称神童。

翻篇了,都过去了。老人讪讪地说。

他把话题拽到当下,道:昨晚的电视剧你看没?宫廷剧……有一地场儿,不对。原来老人说的是剧中出现的纸“折扇”,剧中的那个朝代、折扇尚未发明产生。隔下一朝才有的呀!老人像发现了新大陆,讲的极认真,表情极严肃。甚至连扇面上的字画也研究个通透。像老师在课堂讲道授业解惑也。如果说我们前面的谈话似流水潺潺有些平淡,那么此刻该是一石击起千层浪,不得不让你为之一振了:一把折扇,放在历史的长河中碎波细浪本不足挂齿,可老人的职称是“研究员”正教授,尊重历史,坚守真实,怕是他终身的天职了。

一百岁老人,眼光依然锐敏,思维依然智捷,更加令人为之尊崇!假如老人今日尚在,我想,那些手撕鬼子的“雷剧”,他,又,该当何论呢?多么渇望老人引经据典地娓娓道来,拄着他的龙头拐杖,坐在花园里。然而老人走了,走那年他享有105岁。

回头接着再说第一次与老人邂逅之后,自那我的情绪慢慢沉稳下来。而“折扇”的故事一直推动着我,一气呵成,我写了篇千字小文。老人耳不聋眼不花,连连看了两遍,题名:百岁休语。

老人说:封笔之作。该休息了。

四字远眺,就像一幅山水大写意。字体集小草行草狂草于一身,真真是独具风韵:“百”如盘石巍然屹立,“岁”似苍发飘雪穿云,“休”闲信步悠哉游哉,“语”妙连珠儿恰似清泉石上流……好一个“百岁休语”!之后,我将其装裱嵌框挂于室内。千字文发表在省刊《艺谭》,编者附注:题名书法,百岁老人。投稿时我也耍了个小聪明,在题目下方加了“之一”的字样,试想接下来还会有之二、之三……但是,后来的故事却岀人意料不禁让我想起了些什么。那些什么,又生出了些什么。总之什么什么的,让我茫然不知所措。惶惶然。烧脑。

再度见到百岁老人的时候,仍然是在一个星期天。或许因了公休日的缘故,花园里的人特多。西北角舞池里,中国大妈广场舞如火如荼。长廊前一片空地,秧歌队锣鼓喧天扭动热烈。大树下,老婆婆老奶奶围个圆圈跥跥脚拍拍手“你要幸福你就拍拍手”。南边的单杠双杠上都有人吊着骑着悬挂着。还有打太极拳的,耍大刀的,踢球跳绳的,徒步疾走的,孩子们你跑我跳的。生命在于运动嘛。就连扎堆儿玩纸牌、下象棋、搓麻将的,或站或蹲,一边出牌一边不忘扭动腰身活动筋骨。长命百岁,早已形成现代人追求幸福的共识。幸福共同体。

我站在凉亭内,两腿叉开,双臂向上,深呼吸,迎阳光。安靜的等待——等百岁老人靜靜地走来靜靜的坐下静静地问“你的小狗”。但,这一幕没有发生。白毛狗似乎发现了奇迹,一个箭步蹿了岀去。

——是百岁老人走来。可他挪不得步。白毛狗也迎不上前。先是一位辣妈远远跑过去,双手紧紧握了老人的手,久久不放。百岁老爷爷,俺沾沾您老的福了!一呼百应,老人剎时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搭话的,伸手的,拽拽衣角,摸摸拐棍的,热闹得老人站立不住。热闹得老人头昏目眩。平日里,老人毎天毎天都到花园里走走坐坐,顶多碰上两仨熟人说上几句,而后静静来静静走。今日?连我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接下来,网爆网疯了:文配图“俺和百岁握了手”(辣妈晒图),字配画“天价难买百岁书法”。都拿百岁大做文章。不亚于当今晒幸福,秀恩爱。购张机票要晒(机票不翼而飞了),“晒娃”晒得娃儿被绑架了,名星开车手握方向盘也不忘“秀”恩爱(交通安全忘脑后了)。豪车、别墅,小猫小狗,晒;吃顿家常便饭,也晒。结婚生孩子走亲串友鸡毛蒜皮乱七八糟“秀”得兴致勃勃没完没了。朋友圈亲戚圈行业圈生活圈晒呀秀呀目不转睛,“低头族”碰电杆儿头破血流“秀”得不顾看路了。更淡忘了家乡的父老亲人。反倒,埋三怨四“时间都去哪儿了,去哪儿了?过着过着就老了。”……

老了,退休了。该歇歇了,该享受享受生活了。我退休那年,《百岁休语》的书者已百岁有三了。他,五世同堂,家庭和睦,幸福美满。本该登门拜访的,但我们有君子协定(花园聚首)。又,他从来不备不带手机,怕是连响铃之音也拒于身外吧。自老人被“围堵”之后,在长长的一段日子里,花园,广场,均不见踪影。

希望渺茫之时,这天突然有了转机——

在老电影院前,一处小如盆景的花园,小得我多年来都淡忘了:花草,古藤,依旧;石櫈石桌,雕塑,凉亭,焕然一新;此处彼处,又添新景。

亭阁下静静坐着我要寻找的103岁的老人。在秋天午后的阳光里他沉入到极度的静谧中,安静地恐怕连他本人也想象不到,脸上露出逝者弥留之际的那种满足、安详、平和。

您好,我们的百岁草根书法家。

我,悄悄抬脚又止。小狗也肃然并立……

(注:草根书法家真名实姓:王洪儒,小名天亮,享年105岁)

发布于 2025-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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