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生活中的微小事物痕迹,一文带你感受一个冷色调的抒情世界
去老城
公共汽车在蛇蜕似的
窄街里缓行,刷了石灰水的椿树
以及“故乡”这个词的
乏味折磨。冬天灰白的光
落在塑料座椅上
仿佛文征明画中擦皴的山石。
我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衣橱前
端起青杏似的胸脯
而落灰的穿衣镜在擦拭中不断膨胀。
随后,祖父丢开生锈的洒水壶
大喊着什么。什么呢?
碗橱残留着明矾
和煤油的气味,他俭省的一生
都在诅咒长江边那一小块充公了的
湿冷的土地。
六月,绣球花怒放。
静穆的礼堂。午夜时分
一艘蒸汽船忧郁又延迟的汽笛声。
一个傻头傻脑的寄宿生
迎面走来,腋下
夹着托马斯·曼的《魔山》
冷咖啡的残渣和一座体育场的欢呼
在胃里反复搅拌着。人群涌来
在售卖香烟、硬糖
和碎花布的杂货店外排起长队。
我们的疯邻居,镶金牙的
嘉良伯伯一路跑来
朝少女们的短裙吐唾沫。
黄天源门口,浑身淤青的外公
松开腰间捆绑的条石
打算和往常一样叫碗头汤面
再去澡堂泡上半天。
而姑父心不在焉地套上翻毛皮靴
叼着烟,蘸肥皂水刮胡子。
我喜欢他的所有举止
粗犷,沉稳又有一点儿狡黠。
但乌鸦在乱飞
大运河在推土机和废墟间
懒惰地流淌,不留下任何倒影。
没有谁可以阻止告密者
或让他们远离朽烂的楼梯
这些我爱的,必死的人。
空荡荡的车厢里
一架收音机嘶嘶啦啦
唱着“何妨一起付汪洋”(1)……
太寂寞了,我想起
你的叹息,雨中洇开的睫毛膏
你最后的遗言——“快点,快点!”
但我只是一个成天在街上
闲逛的男孩,为蛀牙
或撒谎而苦恼,不会想到
有一天生命会快过飞掠的站牌。
公共汽车突然拐弯
穿过两排光秃秃的行道树。
我看见他们拎着饭盒
站在原地,沉默地看向后方
假装还有一趟车驶来。
太阳升起来,照着脚下
不断消失又延伸的沥青路。
每个人的脸都因为死亡闪闪发亮。
微笑与堕落
女人们躲在厨房窃窃私语
说新搬来的女邻居虚荣又轻浮。
她的半身像挂在街角照相馆的橱窗
在1973或1974年,托着腮
嘴角微微弯翘,似乎在炫耀新烫的卷发
或衣领上一道冒犯的钩织花边。
她着了色的脸颊
绯红如旧上海的旗袍女郎——
我在老祖母生锈的粉盒上见过她们
里面搁着缝纫用的软尺和粉块。
放学经过时,我会不自觉
放慢脚步,感到一丝模糊的兴奋
像瞥见人们说的下流场面。
渐浓的暮霭里,她目不斜视
走过照相馆前的人行道。
薄纱巾遮脸,露膝的短裙轻摆
如同一架手风琴在胯上
缓慢拉开又合拢。那是夏天
1976年,她的脚趾在凉鞋里旋转
碾过一条街的敌意。
当女孩们偷偷用火钳在辫梢
缠出焦糊的小卷
她跳上一个有妇之夫的自行车后座
——被跟踪,在僻静的公园。
我想象她痉挛的双眼突然睁圆
衬裙在腰间皱得像狂风刮过的池塘。
惊惶中,她细长的脖颈弯垂下来
被一颗蓄谋的铅弹射穿。
一个星期三下午,我去那里游荡。
晒得黝黑的半大孩子们从木排
跳入河中,几个待业青年
在尿骚味的防空洞里寻觅避孕套。
我躺在岸边,看云在天上不停变幻。
第一次我感到模糊的痛苦
仿佛被遗弃,仿佛
她堕落的样貌是一份判决
封存在素白的相框里
那座小小的祭台。街坊的指戳下
她唇角微妙的弧线变成了
结核病人不正常的红晕。
她很快嫁给了某人,很快离了婚。
神情冷淡又平静,弯腰抱起堆成山的
洗衣盆,或在灶屋间杀鸡。
她蓬乱的短发竖起
如一簇不驯从的火焰。
托着肘,站在窗框里抽烟
凝滞的眼神似乎
透过照片,让人无法正视。
那是1978年,邓丽君清澈的嗓音
尖锥般,穿越城墙根下的平房
却无法凿开她脸上的坚冰。
我看见她目不斜视
再次走过照相馆前的人行道。
而橱窗已经换上了新的
更年轻的。别人的。除了在照片上
我不记得她有过笑容——
就连那张照片如今也变得单调
俗气,绯红的嘴唇仿佛被血浸染过
却不是她,当她沉默着
始终在窗前,为无用的美偿付了半生。
在乡村采石场——纪念舅舅王益荣
黧黑,干瘦,他的老
是一条等着运石子的水泥船。
他已经被砸碎。
蹲在椅子上,慢腾腾地舔了舔
供销社零沽的黄酒。
和往常一样邻居的狗奔来
在桌腿蹭痒,等着吃他扔出的骨头。
门外,今年的雪
在湖上闪烁,犹如去年的柳絮。
我看见一个半大孩子沿着高高的河堤
朝太湖跑去,斜挎着草帽
灵活的赤脚搅起尘埃。
远处,一串细碎的光斑跳荡着。
他丢下钓竿,分开光滑如丝的水面。
“那时”,他的瞳仁
亮了一下,张着满是烂牙的嘴。
随即,一阵急促的咳嗽
颧骨漾起胭脂红,仿佛整个夏天
凝滞的晚霞。而我垂着头
似乎回到村前那条晒得发烫的泥路。
那里,一个硅肺病人
提着柳条帽,炫耀似的亮出
一张胸透片——“喏,这里,还有这里。”
是的,我看见了,那时——
所有的事情都回来了。
当我把换洗衣物和暑假作业
塞进书包,不情愿地爬上硌人的
自行车后座从城里下来
如同一张来自生育世界的贺卡
而他用清澈的河湾
贿赂我,用灿若白银的夜晚。
他不再说话;耷着眼皮
陷入酒后漫长的昏倦。
四十年,默默活在狭长的乡间
揪着胸,大口喘气
直到他的知识青年之歌
变成一架呼哧呼哧的破风箱
——被命运吹奏,而不是相反。
他送我去车站,佝着背
沿着高而陡峭的防护堤走得飞快
仿佛脚下积雪轻微的碎裂声
令人难堪。他突然
收住脚,看着远处废弃的采石场
一辆卸掉了拖斗的手扶拖拉机
停在山腹里。
不经意的,我的手碰到了他的
粗糙而硬,异样的新奇
如同再次被他从嘈杂的牲口棚拽走。
而那头分娩的母牛
半跪在干草里
艰难地嚼着什么——“别回头!
否则,你的心会变得跟女人一样软。”
弄堂里
1
天光微亮,她就出了门
磨得发亮的竹椅在胯上摇颤。
一辆无轨电车从街口开过。
没有人看她一眼。
如同天井里的旧柱础
她活在蛀蚀了的背景里。
架起腿,把斜叼的烟点燃。
弄堂对面,几只苍蝇
在小理发店橱窗里嗡嗡乱飞。
这里不是她的地盘。
从来不是。过去这时候
她本该支起肘,吩咐丫鬟
打开排窗,把洗脸水准备好。
一晚上一个客人足够了。
要是累得够呛,她就点上烟泡
来个回笼觉……哦,过去。
即使最落魄的时候
她也维持了必要的排场:
包月的黄包车,乾泰祥的伙计
还有采芝斋的茶食
松鹤楼精巧的点心。
她吹散烟圈,呼吸清冽的空气
只有舌尖舔过灰烬的味道
才明白香烟的美妙。
弄堂里开始了熟悉的喧闹
蓬头垢面的女人们拎着马桶
和煤炉,来街边洗濯生火。
她的思绪停在熄灭的
炉渣上,如同一把磨秃的铲子
在生活的废矿里,再没什么
值得探挖。早晨真闷。
她感到刚喝下的热粥在胃里
翻滚,带来些微的暖意。
秋天将逝,一切恍若年轻时
最无稽的梦。她这么坐着
不时吧嗒几下嘴
见惯了世面的眼里空无一物。
2
日头热辣辣的,悬着。
她感到暖和了些,解开盘纽
趿拉的鞋在脚尖上晃悠。
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有个小男孩从对面走来
问她是不是叫赛金花。
真乖。他问的是隔壁住过的
那个……赛金花,这花名
多俗气!如果她不曾
松开裹脚,把那个涎水涟涟的
老东西拉上绣榻。而她
不过是嫁给了车夫的无名氏
押着箱奁,蹲坐在从良的
黄鱼车上。列宁装里
旗袍改做的抹胸紧得像辔头。
如同蹩脚的裱画匠修补
千疮百孔的山水
她把浆洗缝补的余生当成
悲惨命运的添头,低眉耷眼
走过爱嚼舌头的女人们。
天地是新的,日子还是旧的。
那些在她胸脯逡巡的
瞥视还跟从前一样,只是
更短促,像他们短促的戳刺。
惟独世道才是最难伺候的客人
而她熬过来了
像个真正的行家。当人们
朝她脸上啐唾沫,或是穿堂风
吹过瘪如口袋的乳房
她老早就知道那个等死的
诀窍:躺着,什么都不去想。
觑着眼,夹烟的手
如同一朵含苞的玉兰
在嘴边绽开。她看着那男孩
轻声回答:乖囡,我是。
3
薄暮从卵石路上升起
这回忆的湿柴。竹椅变得
凉咝咝的。她还想多待一会。
她喜欢街道热闹的
冷漠和每分钟变换的街景。
有些轻快的脚尖在旋舞
另一些则各怀心思
回家时变得滞重。她看着
路灯下嬉闹的顽童。在街上
总好过漏风的厢房
冷灶和剩饭,还有衣橱里
弥漫不散的酸味,像一股死气。
有时她怀疑枕芯里钻进了
一条蛇,等她睡着了
它就出来咬她的心。这就是
讨债鬼上门啦,她知道
这就是她这辈子造的孽了。
只可怜那死鬼丈夫
流着泪,拼命用脑袋捶床
因为她下贱的子宫除了杂草
什么都不能孕育。
理发店的三色柱缓缓转着
那比羞耻更可耻的空虚。
她的眼珠浑浊,死亡却更清晰。
她有一个立着墓碑的过去
上面鲜红的名字被反复涂黑。
还有一个不会来的未来
难以爱,难以死。
现在她扶着墙,蹒跚走着。
她要在澡盆里放一大锅热水
就让窗户开着,让月光
照进这副发臭的皮囊——
像人家偷倒在路上的药渣
被榨干,却还冒出活的热气。
尘埃博物馆
这些错金的宝塔
打伞的僧尼,嬉闹游春的
男女,仍在寻找复活的
魔法力量:这里只有过去
像做工精致的松糕
带着运河发了酵的甜酒味
即使满口烂牙也能随意品啜。
而它从参观者的惊叹里
搜集苦涩,用众多
挥毫的手,众多被錾子
或朱砂弄瞎的工匠
——他们曾在这里生活
受苦,用寂寞搭起
一座幻灭的蜃楼。它的历史
漫长如窄巷深处的回声
它的河流平静舒缓
却只能弄湿征服者的马蹄。
飘忽的辅音,繁缛的
旧风俗,形成一道松垮的
堤墙,又在激流中
不断崩塌。粗鄙就足以
羞辱它,像背街漫溢的污水
像棚户区疥癣般
传染的贫穷。癫狂就足以
毁灭它,用横飞的屎尿
呼喊和哭泣。至于为当地人
念兹在兹的享乐,充其量
只是明清绣像小说里
敷陈的市井画面
既无底气,也不合时宜。
尤其当少年们渴慕狂暴的血
这里只有黑色的雨
落在老城低矮的屋顶上
有时化为雾霭,有时变成
午夜黯淡的底片。
壮阔的自然和这里绝缘
除了阖闾没入深潭的陵寝
除了寺院,池塘
雕琢得过分的园林。
荒弃的石阶下埋着失意者的
怨恨,他们骑驴远行
想赢得整个世界,到头来
却把心输给了太湖石。
他们的后代精明,也更没种
脑袋缩进衣领,如同
闪躲半空里看不见的扑击。
时光缓慢吞咽石灰
上映没有间幕的默片。
当山顶踩着木屐的浣纱女
漫步,在月蚀之时
无声啜泣,并再次化为
一朵染血的乌云。她知道
自己会下地狱,因为
所有被美色撼动的黄昏
都难以救赎这座城市
锅垢似的黑夜。火车呼啸
碾过月台上灼人的夏天。
但没有人能测量黑暗的深度。
只有那些爱得疯癫的女人
会把生命劈成丝线
在光秃秃的枝桠间绣出
红色的小鸟,她们
发似火焰,目光如电
她们的翅膀潮汐般
用力拍击屋檐
直到指尖搓揉的灰烬里
露出虹彩般的舍利。
但很少有人会爱这样的女人
爱毁灭甚于爱一场细雨的
慰藉,在长叹里
在眼泪和随后到来的
遗忘中。尘埃滚动
蚕纸上半透明的卵转深。
那最初的、失落的爱
埋藏得最深
在焚毁的废墟下
叠摞起另一座不朽的城市
就像地宫里的七层珍珠宝幢
每一层都坚如蚌壳。
无人居住的宅邸里
有人正用细毫反复描摹
一艘轻悄的夜航船
缓慢,耐心,把落款
藏进衣褶般的波纹
如同凝望无处傍岸的永恒。
外祖母的房子
那个比她还老的保姆
去灶上沏茶。我们等她在厢房
摸索穿衣。母亲不停抟揉
僵硬的膝盖,抱怨落雪天的潮湿。
坡屋顶抻长的局促
渗水的山墙,和天窗微弱的
折光。这里的破败
有一种被麻醉的安宁:
碗橱半敞着,堆摞的杯盏
歪斜,几个生了锈的马口铁罐头。
假牙的银光一闪
她笑着,扶着墙蹒跚走来。
稀疏的白发在脑后挽了个髻。
我出神地看她落座时飞快一踮脚
仿佛这个不易觉察的动作
有关仪式而非尊严。
现在,她的嗓音像湿嗒嗒的
海绵贴了过来。一些人名。
养老金。一些除了她
没人记得的琐事,饼干筒里
粘结的奶糖。“唉,真是的——”
微微摇着头,一声并不丧气的长叹。
暮色在小镇屋檐下浮动。
我朝厢房走去。熟悉的柱式床
一面磨花的梳妆镜。
枕边,忘关的袖珍收音机
嘶响着,像民间故事里的冤魂
摇荡在一支蜡烛的残焰里。
我像儿时那样躺下
又惊悚地坐起——正对床头
两个像框突兀地靠在一起:彩色的
是她,黑白的是外公。
从我出生那年起……一个寡妇!
这个词像把刀子,透过床板扎了过来。
白色灯塔
洒水车在树下慢慢开过,
像一只船,拖着扇形尾流,
漆黑的波浪涌向街道两边打烊的小商店。
通宵营业的面包房洇开一团光晕,
犹如孤寂的灯塔,矗立在十字路口。
几个年轻男女把车停在路边,
在门前台阶上轻声说笑,如同霍珀(2)画中的街景,
但没有他的阴悒色调——从车内飘出的
电台音乐,穿红衣的女孩
和染了金发的男孩们。耀眼的白光
透过落地窗,在人行道搭起一座浮动的岛屿。
我站在对面街角的信号灯下,
远远看着他们。当女孩捏着空纸杯,
起身推开玻璃门,她灵巧的脚尖
似乎消失在奔涌的柔光里。
一股强烈又沉静的香味,仿佛渗流的
树胶,突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让人想要拥抱或啜吸什么。
这是我渴望又无法接触的轻盈的生命,
那灯光,无忧的轻笑,那平常快乐的深渊。
马路这边,只有医院生锈的栅栏,
半窒息的夹竹桃。病房楼前的立体车库
咣咣作响,像过海的渡轮
在升降机和防滑钢板上
结束每晚十点的探视。在我出生的这家医院,
母亲刚动完第三次手术。她在麻醉后醒来,
白发散乱如干萎的睡莲,
漂浮在凹陷的枕头上。现在她累了,
短暂睡去,整座大楼沉入比夜晚更深的黑暗。
只有楼道透出微弱的亮光,
像无人等候的电梯,悬停在半空中。
那两部旧电梯似乎汇集了
全城的悲伤,你能看见女人们
如何不出声地流泪,如何飞快地补妆。
生命短促,并无太多哭泣的余暇。
但没有一种笑容能驱散水磨石走廊尽头
弥漫的来苏水气味。
还有半夜呆滞、蜡黄的脸——
总是那几张,鬼魂似的,在护士站晃悠。
我们从不交谈,从不交换疲惫的眼神,
仿佛对方是一面恶兆的镜子。
我摸出烟点上,等着红灯转绿。
不止一次,我从病房阳台上探身,
凝视人潮从尘霾浮动的街角
涌来又退去。老城的喧嚣像电梯一样
嗡嗡升上来,如同融化的冰山,
难以觉察地移动在巨大的灰色寂静之上。
傍晚,当卖花边的小贩
和闲荡的失业者把人行道留给
撒欢的狗,出来散步的男人袖着手,
朝地上狠狠啐唾沫。
而一群中年妇女开始练习扇子舞,
笨拙,迟缓,她们的灯笼裤白得像丧服。
暗下来的街景就像一记醉醺醺的老拳,
习惯以咒骂来应付那些黯淡的,
渐渐熄灭的部分,那过去的和将临的生活。
我揉着发涩的眼睛,感到身体里
有辆卡车正在爬坡,它嘶吼着冒出黑烟,
慢如输液管的药滴——在血液中
突然漾开,切换成导盲器的啾啾鸟鸣。
面包房的灯光在潮湿的柏油路
摇颤。女孩推开玻璃门
小跑着回来了,清澈的眼珠在暗处闪烁
像两粒水银。当她和我擦肩而过
提起裙摆走下台阶,
走向等在车边的男孩们,
一绺柔软的发丝顺着脸颊慢慢滑落下来。
空气桑叶般清凉,让人想起
童年幽暗的房间里正在上山的蚕。
我看着他们挥手离开,用亲切的方言
说晚安,心中奇异地涌起
一种老人才有的疯狂,一种嗜血的爱,
对女孩,对悄声细语的生命。
面包房里,咖啡机单调地研磨寂静。
服务生眼皮低垂,悄悄用鼻孔
释放一个哈欠。一对私语的情侣灯蛾般
偎着落地窗上的影子。一个小男孩
背着又大又沉的书包,下巴搁在柜台上,
不时打量我。烤盘上方未消的
热气雀跃着,扑向蛋糕,法式面包
松饼,洒了糖霜的黑巧克力。
我要了杯卡布基诺,在台阶上坐下。
咖啡麻醉般的浓香混合了灯光
烟草味和夜晚的潮气,徐缓地搅动着。
我只能离开一会儿,在街上
稍稍透口气。很快母亲就会醒来,
感到疼。她要喝水,上厕所,要做点什么
去抵消羸弱老年的惊惶。
在她右床,那个乡下老妇解开包头巾,
像只拔了毛的鹅,无声无息躺着。
她的头发早就在化疗后掉光。
偶尔,当保安的儿子会来床边搭铺,
佝着背,少言寡语。除了皱纹和早衰的白发,
他没有什么可以劝慰。门边,患子宫癌的
女工正在梦里逗弄不可能的孩子,
以一种异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我已经习惯她的粗话,
形同变声期男孩的吃力的嘶吼,
当半夜,她丈夫满身酒气闯进来,
扔过从排档打包的半只烧鸡。
我常常惊讶于他们处理命运的方式,
谈论生计就像吵架,吵架像更激烈的爱恋。
还有天亮前最难耐的孤寂,
她们呻吟着醒来,带着吊瓶和导尿管
仿佛宇航员漂浮在无边黑暗中。
她们囚服似的条纹睡衣,
渺茫的心事,属于同一出肥皂剧。
而我不得不待在租来的躺椅上,
像被绑架的观众,像她们一样无处可逃。
我小跑着,再次穿过街道。
一台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按响喇叭。
司机探出头,问我要去哪里。
在午夜的十字路口,这问题太深奥了。
我有一个回不去的家,在母亲切除的子宫里。
还有一个慢慢变空的家,像失去动力的
拖船,在老城挨挤的屋檐下。
微朦的反光里,我落在身前的影子
就像一群奔命的老鼠,正从甲板上逃离。
明天,我就要乘火车离开
不得不把母亲留给大病初愈的妹妹
更老迈的父亲。我感到有种可耻的轻松。
马路对面,清澈的光
仿佛无数灵魂尖叫着飞出。
手机响了,传来母亲虚弱的嗓音
带着抱怨的回声和一丝怒意。
她在邻床的嘶吼中醒来,
如同醒在这一生摆脱不掉的噩梦里,
只有饿的记忆,匮乏和冷,
并把一切归咎于命运或贫穷。
我走进医院大门,揉去脸上的倦怠。
空寂的走廊就像过境安检的黑箱
来回扫描没有出口的死亡。
没有安慰,解脱的安宁,什么都没有。
无论灯光,还是年轻人
热切的眼睛都不能让她们松开
双拳紧攥的痛苦——它将在明晚抵达
带着惟有远离才能唤起的哀愁,
我的心似乎已预感到一阵熟悉又恶心的痉挛。
烟
煤气灯下,铸铁茶壶
咝咝冒着热气。模糊的方格窗
映着盆景,和一个孩子临摹的山水
那将临冬天的清澈的薄愁。
雪,从客堂的挂历上飘落:
静穆的西园寺,湖心亭笼着
数个朝代的暮霭……
苏州,远了;南京,同样暗淡。
我想起沉睡的祖父
穿着棉袍,瘦骨嶙峋的手
从烟榻垂到地板
似乎还拽着他那个动荡的世纪。
还是那只筋挛的手
皮皱得像大风刮过的瓦片
铲着走廊里的青砖地
也铲起天边一团带喙的钩卷云。
还有阴沉的夹竹桃。
蓑蛾用一根悬丝悠荡的下午。
一小截蜡烛
闷燃在夜晚垂软的棕绷下。
苏州是冬天有雾的早晨
一个孩子哈着生了冻疮的手
在方格窗上涂鸦;
每画一笔,就清晰一点。
苏州还是一筹莫展时
你第一个想要逃离的地方
那些讥讽的假山
飘过天井的凝滞的云朵。
而南京隔着灰暗的舷窗。
一艘尾部冒着烟的旧渡轮
驶入江心,鸣着笛
凄厉如消防车冲向火灾现场。
在两扇窗子之间,什么
都没有发生:两个我无声
对视着,以同样的嫉妒和轻蔑。
也许,我没有找到
通向广阔世界的道路
除了临摹的山水,笔触笨拙
毫无生气;除了那奔跑的孩子
颤巍巍的,发现自己
不过在分叉的铁轨上
移动了两百公里。现在他停下
看暮色四合:某种
肤浅的柔焦处理,像造雾机
虚幻,但足以安慰。
不清晰是我获得事物的方式。
烟痕里,一艘渡轮的侧影
倾泻的酸雨流过虹膜。
梦的解析
1
他们很晚才动身去那所平房。
她的手试探着,冰冷的自行车后座
如一块嗤响的烙铁。
夜更冷了,孤零零的月亮
长了毛似的,照着坑洼的沥青路。
一条货运铁路从西边爬来
切出城郊荒寂的一角
像干涸的墨水笔
划过她间隔越来越长的来信。
整个学期,那不祥的预感折磨着他
在卡朋特乐队的《昨日重现》
和《梦的解析》之间
直到他抛下期终考试回来
胡子拉碴,蜷缩在愤怒的煤车上。
她的脸不时挨蹭着他邋遢的军大衣
听见他喘气,小声咒骂什么。
他的声音陌生
遥远如朝她窗户扔石子的夏天。
快散架的自行车咔咔响着
仿佛去年,前年。
而她终究只是一个女人
年轻又虚荣,很难抗拒温暖的诱饵。
终究是软弱的,太多矛盾的泪。
他们在道口停下
谁也不说话。他摆弄慢跑气的车胎
她抱着肩,走到放下的栏杆前。
刺耳的警铃在空气中震颤。
他们站在原地,似乎下意识
拖延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2
借来的过冬房堆着煤块和杂物。
他用废纸生炉子,她去小厨房接水,
悬吊的灯泡在塑料盆里摇颤。
他们从未一起睡过
却像在一起生活了多年:一个
抽烟,另一个擦洗——蹲在拉起的
布帘后。现在她半跪着
拍松枕头,把湿而硬的被褥捋平。
她的头挣扎在毛衣的静电里
——他从未穿越的电网。
而他迟疑着,并非她煞白的嘴
残留烧酒冷冽的苦味。
并非她沉默,无辜,战栗。
哦,可怕的忠诚!仿佛拥抱她
就是背叛她,而夏天永逝。
木板床嘲弄地嘎吱响。
她把脸转向墙壁,如同被麻醉。
羞辱再次涌来——看,他中了诅咒
咬着牙,筋挛的脸突然变丑
却不知该拿什么撒气。
她的手垂在床边
一缕钻过窗缝的冷风。
爱我,骂我吧!在她耳边
瑟缩的风带着啸音
如蒸汽火车头。
现在,他看着她剪短的头发
后脑勺蛋壳般脆弱,忍无可忍。
她重新去布帘后擦洗
仿佛急于把他的种子从身体里
挤出去,却不知同样的诅咒
已经钻进了最深处
那沉默的,长了全副牙齿的恨意。
3
那么,这是她该受的惩罚吗
在动摇又多刺的年纪?未来那么远
像她步行几公里去公交站。
他紧蹙的眉头在梦里
舒展又皱起,像拆了又织的围巾。
他会梦见她哭泣,仿佛她应该哭泣。
她知道自己要不好了。
因为她总在犹豫,想要不乏味
又明知生活终究是苦的。
她的耳朵嗡嗡响,头晕得
像一辆颠簸中散了架的自行车。
她敲开亮灯的点心铺
要了碗开水,把脸埋在热气里
似乎看见自己躺在小诊所
硌人的硬床上,而一把野蛮的刮匙
在子宫里不停搅着,那疼痛
几乎是一生。早班车停在道口
刺耳的铃声在白雾里持续。
她闭上眼。是的,一切只是经过。
在活着就是忍受之前
在性交变得像白开水一样
平常之前,在变老之前
她收拢翅膀
像芭蕾演员踮起脚,屏息于
瞬间的静止。她一动不动,等着。
烟杂店的成人礼
1
消防车在失火的市场尖叫。
天热得人,融化的柏油路
软如体操房的棕垫。
他飞跑着,整条街的人
在大喊——快停下!湿嗒嗒的衣领
像马辔,勒紧他的十六岁。
卵石路从桥上滚落。
一团可怕的火窜上了烟杂店的
遮阳篷。他感到腿肚子发沉
从抽屉里偷拿的钱
在手心攥出了汗,散发出
陈旧的石灰味和嗓子眼的丝丝甜腥。
2
觑着眼,坐在骨牌凳上
夹烟的手划了个不耐烦的弧。
她转身,一只泡沫拖鞋在跷起的
脚趾上颠荡,把微妙的
颤动从脚踝引向泡泡纱睡裤
神秘的开衩。
一滴汗,从他发痒的鼻尖
滴落到玻璃柜台上,漾开一团
小丑的白油彩。
他把揉皱的钱摊开
捋平。难堪的手指又脏又黑,
在招供笔录上摁下了指纹。
3
现在,她的吊梢眼嘲弄似的
乜斜着,像魔术师变完了戏法。
而他是战栗的观众,
踮着脚,隔着柜台探进
她裤兜的破洞:刺耳的大笑里
一蓬带电的毛刺穿了
他憋足了劲想要闯入的夏天。
他转身,冲出烟杂店,
佝着背跑开。一只手无力地垂下,
仿佛受了伤,
又似乎突然长出了鱼鳞。
空气里,弥散着越来越重的腥味。
黑色的锚
那天中午,他离开道前街上的办公室
一个人在马路上走得飞快。
那是早春,1979年
料峭的风还有点儿蜇人。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卷报纸
不时猛挥几下。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南门码头
站在人民桥上,看着远处什么地方。
附近铁锈色的船坞里
一群穿胶筒靴的工人正在卸货。
咣咣的空油桶醉汉似的
在跳板上乱滚。
他蹙着眉,怔怔地
觉得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啊啊喊
却怎么都喊不出声。
嘶哑的汽笛里,一艘运沙船
慢腾腾驶来,似乎随时没入波浪。
就这样,他一个人站了很久
突然浑身发颤,淌下了一滴泪。
天擦黑以后,他回家。
一幢前苏联风格的筒子楼
蜂窝煤熏黑的走廊。
尿布和硼酸皂的气味
猎犬闻嗅的鼻息。
窗前,中风初愈的祖父
拍着藤椅,朝他咿呀喊着什么。
他摇摇头,支起小饭桌
把报纸摊开。
二十年,一个漫长的寒噤。
他代表全家,把落实政策的股息
捐给了一所小学。
模糊的新闻快照上
他跟往常一样蹙着眉
但那天傍晚,一束光落在了
他黯淡的前额。那里,过早显露的
抬头纹仿佛命运的暗褶
终于被驶离码头的轮船搅乱了
终于平静了。
临睡前,他把剪报
压在五斗橱的玻璃台板下
紧挨卷了角的全家福
像把锚下到夜晚动荡的波涛里。
他静静的,躺在棕绷床上
感到身体里嘀嗒的闹钟停了下来。
冷淡
父亲爱过的第一个女人
我们的家庭医生,二十年后
我从她女儿丰满的嘴唇
和害羞的微笑里,
看见了他当年未及说出的爱恋。
我遗传了他的
连心眉,他的谢顶,
他冷淡的、微微下吊的眼角
——正是这冷淡
让我对那个美丽的少女视若无睹。
观看一部纪录片——安东尼奥尼的《中国》片段
1
忙碌的河上集市
跳水的木排和男孩消瘦的脸。
农民们摇着橹,送来了
小青菜和鸡毛信。
一群女工系上橡胶围裙
抬起一筐筐带鱼、鳊鱼和马鲛鱼。
为什么我们的餐桌上
只有泡饭、腐乳和腌雪里蕻
小巷如瘦弱的野猫蹲伏
一辆警用三轮摩托
载着白色连衣裙驶过街角。
一闪而过的美
短暂,耀眼如闪电
而瞬间失明的眼睛仍不断
眨动。遥远的1972年
夜晚的黑丝绒
和断了发条的玩具马车。
疯跑的小表弟舔着宝塔糖
尖叫着,甩着开裆裤里的蛔虫
像突然长出了尾巴。
生活是一根压弯的扁担
必须用更沉的一头
去挑开小吃铺的热气。
那些不管怎样
要在早晨吃一碗面的人
“哧溜”一声,把清鼻涕
和咒骂吸进肚子。
而在天黑以前
离家出走的男孩回来了
褴褛的旧罩衫,每个破洞
都露出鲜活的童年。
安东尼奥尼狡猾的蒙太奇
被认为邪恶,充满敌意
并非纯然无理:
当寺庙里,泥塑的佛头
配上了样板戏的激越旋律。
2
我看不见的影子
走过小石桥,边角绽线的
黄书包在屁股上颠动
像大人溺爱的拍打。
低矮的屋檐在傍晚变得更矮了
而瓦片如剖开的鱼鳞
仍忙于搜集一条街的乳牙。
女人们三五成群
来河埠洗衣,她们的皱纹
消融在古老的涟漪。
还是那条绕来绕去的河
带着青苔和鸭子奇怪的臭味
像我们用来告别的一生
像绕不完的绒线
订制的寿衣,工整地
叠放在樟木箱底的旧嫁衣上。
这座城市有太多爱和死亡
我和你,你和它们——
暑气蒸腾的树荫
锈色的门牌,我们的
疯邻居舔了又舔的石灰墙
以及对灶屋间
和一碗白糖莲心粥的
难遏的思念。
但我只能隔着距离来爱
隔着雾中的幽灵
退入亮灯后的电影院
空余满地狼藉
和一排排绒面磨损的旧座椅。
再一次,记忆缩减
成呆板的图像,颤抖着
寻常如树下撒尿的狗
游客蜂拥的桥头
一个还乡的异乡人
穿过众多游荡的影子
每次张望都是
用剪断的脐带再打一个死结。
南行记
1
旅行杯里,白开水变凉了。
一只苍蝇嗡嗡着,爬上剥开的蜜柚。
火车开始减速。她把盖毯捋平
随后,掺了煤烟的白发靠上
他的肩头。哦,不可能!这忒轻浮了。
没有镜子会赞成这出格的亲昵。
斑斑驳驳的影集里,他们
正襟危坐,直到讪笑定格于干瘪的嘴。是格,是格。我看见他干巴巴地点点头
继续读报。她肘部磨秃的哔叽外套
扣子系到了脖颈。小站荒凉
罩着明净的暮霭。
几只鸡在潮湿的铁轨上觅食
不时扑棱翅膀。远处,着色的群山
单调如乡村学校油漆剥落的黑板。
她轻咳着,身子探出窗外——
一群泥巴孩子跑过来,顶着售卖的篮子
黝黑的细脚杆搅起尘土。噢,勿要。
但唾液和习惯性犹豫又冒了上来:
在这里,人那么穷,水果又这么甜……
而他把老花镜推到脑门
拿报纸赶苍蝇,假装没看见
邻座脱了鞋的汗脚在自己腿边晃悠。
她回过脸,看他摸出两枚硬币
孰捻地夹住腮帮的胡髭。
憔悴,老迈,这个命运交还给她的
陌生人——车厢蓦然一震。
2
火车轻晃,穿过无边的黄昏。
雨后的蚊蚋搅乱了一家小酒店的
门脸。她揉着膝盖
呆呆地坐在行李中间
如同蹲在满是鸡屎的候船室
错过了假期探亲的班轮。
哦,那痢疾般不时作祟的
小资产阶级乡愁,农基课的堆肥
地球仪和泛着白霜的垒土墙。
当雨从渗漏的屋顶滴落
在失修的风琴上,她剔亮油灯
笨手笨脚织起了毛衣。
怀孕八个月她逃跑了
爬进闷罐火车,摊开包头巾
在过道蜷身躺下。又一个小站
滑了过去,芒果树的阴影
使她的脸颊变得柔和。
“唉,我不可能成为居里夫人因为我太喜欢刺绣了……”
车轮在生锈的铁轨上擦出火星。
她的蜜月是站台和丧服
床头柜上裂成四瓣的
小圆镜,拼凑起阴悒的全家福。
月亮高悬,仿佛熄灭的坩埚
又像黑框里投水的外公
冷冷逼视。那个酷热的傍晚
踉跄着闯进花园的
不是辫梢烫卷的娜佳
而是悲恸的长女,佩着白花
来跟年轻的新党员诀别。
哦,勿要瞎讲!第一次
她骄傲的脖颈朝他弯了下来
就像硫酸纸上,探空火箭的弧线。
她绣在枕套上的鸳鸯
褪了色,变成了暗褐的麻鸭。
她写信的水笔像蚂蝗,拼命吸着
直到广阔天地如撑开的伞
突然收拢。剪掉了辫子,把布拉吉
扯成尿布,我看见她从屋后奔来
气恼地挥舞着菜刀,“天哪!
就连杀只鸡我都做不好。”而那只鸡
滴着血,又回到了潮湿的床角。
三十年过去了,她仍然站在那里
盯着脚边一束屈从的光,眼神凶狠
沉默如磨秃的顶针。
吹彻的风吹散了一叠旧讲义
页角留着回形针的凹痕和锈迹
而她已懒得弯腰拾捡。
支着肘,她害起了偏头疼。
一棵棕榈从暮霭中走来
戴着破笠帽,来蹭腿上的泥巴。
3
哦,越南。窄轨火车吼叫着
一路爬进丛林,像断了腿的越战老兵。
而他端着笨重的相机,怏怏的
站在殖民地风格的站房前
取景框里,他年轻时代的影子
突然闪现——尖尖的棕榈叶
两撇翘起的胡髭。当他
趴在工作台上,摆弄手摇计算器
是否想过火箭弹拖曳的尾光
很快会消散在稀薄的大气层?
我们这代知识分子啊……
至少,有人突破了年代的音障。
而他在坠落,瞪着脱落的
氧气面罩,去一家军工厂当起了
钳工;用磨出老茧的手
把螺栓拧入大脑——终于
上面的管制松动了:他获准回家
带着硬糖和一架喷气机模型。
孤僻,易怒,秩序册般
严谨,配给券一样苦涩又乏味。
我看见他下班,扛着脚踏车
像扛着小型靶机,把茶缸
和人造革公文包挂到门后挂钩上。
他莫名的暴怒像蝉
聒噪后,带来更深的沉寂
如同那架罩了玻璃盒的飞机模型
搁在上锁的书橱最上层。
在窗前,一动不动坐着
听着拂晓时分花园里传来的
一声两声鸟鸣。
天光渐亮,公鸡在篱笆边打鸣。
而他好不容易睡着了,白发稀疏
嘴角淌着一滩亮晶晶的口水。
4
短暂的阵雨后,海湾
在车窗闪耀,亮如融化的焊锡。
他把看不懂的本地报纸
翻得哗啦响。新闻快照上
奥巴马正坐在河内街头吃米粉。
那些淡而无味的米粉
像是用碎纸机轧出来的。
而她吸吸鼻子,从盖毯下伸过手
悄悄握住了他的。离家越远
他们的肩膀就挨得越近。
我看见一辆窄轨火车穿过雨雾
仿佛穿过一个难以抵达的
存在之谜:她辫梢烫卷的
少女时代,他战栗的忠诚。
他们如何捱过那些床板发烫的
燥郁的夜晚?如何
用空气动力学或分子化学
描绘青春的离弦之箭?
当他站在试验场坚厚的
混凝土墙前,或是她去提水
忍着眩晕用木槌敲碎
河面的薄冰,怨恨如何
像涟漪扩散,消失在水草间?
而她的父亲脸朝下
静静浮在那里。生活
他们有过的,加速驶远的
充其量是一场糟糕的合唱排练
一只干涸的墨水瓶,瓶底
残留着数条训诫,像标语一样
简短有力:“别碰政治!”
“别操写作的苦营生!”
噢,文学的印花窗帷又怎样
在破碎中慰藉了一颗心?
他们对我的失望恰似
我对自己的,那裁自命运的
纫了又纫的同一道褶边。
我看见他们依偎着
就像一副上了油的旧铰链
皱纹越深,他们的脸就越开朗
说着,笑着,始终
坐在我的对面。而延迟的火车
不断加速。现在他继续读报
带着一丝犹疑或警觉。
而她没戴假牙的嘴啜吸芒果
啜泣似的。变幻的光线穿过车窗
在他们眼睛里闪耀,一种
在移动中不断显影的爱,家常的
微小的深渊,不需要理解
只是在铁轨上耐心地
缝合什么。群山随车厢的震颤
猛地一沉——又继续耸立。
私人读报史
油漆剥落的窗子开向小花圃。
几棵孱弱的树。一个邮差匆匆跑来
把远处的塔吊塞进信箱。
现在他读报,嘴唇微微歙合
像识字课上吭哧的孩童。
直到晚年,一个男人突然恢复了
对世界的好奇,像他突然爱上
人群、晨练和街道。他有过冷漠的
青年时代和谨慎的中年
并不依恃张扬的个性
而是像一只獾,靠隐秘的洞穴过活。
每天都有灾难发生,但死亡
总是别人的。当大人物和罪犯
忙于跟遗忘交战,他拿报纸裹起
刚割的肉回家
枕着头,双脚交叠
满足于一扇窄窗的视野。
他读报,而看守们若无其事走来
后跟钉了铁掌的大皮靴
轻且温柔的步子。近视镜的漩涡里
每个铅字都重如压舱的铅锭。
一个老资格的学生党员
瘦骨伶仃,去苏北农场挑粪的
火箭工程师
剔亮煤油灯的灯芯
贪婪地闻着旧报纸的油墨味
酸味和石灰味,像突然犯了烟瘾。
他是被隔离审查的保皇派
隔壁的惨叫越凄惨,干巴巴的
读报声就越响亮。
他也是那个失声痛哭者
从人头攒动的西单回到小旅馆
跪倒在邋遢的公用盥洗间。
很难说,他恨刺破命运的闪电
头顶结茧的云;他不是斗士
不能把伤疤当作奖章。
他读着,反刍似的。
他读着读,盯着雷达微弱的回波
而风暴仍在旧闻里酝酿
扼住咽喉的警报还会响起。
他青筋毕露的手颤抖着
似乎准备再次在招供上按下指纹。
他老得比想象的快得多。
报纸从膝头滑落,瞌睡中他放弃了
加入一个新世界的模糊企图。
卵石路(组诗)
喷气机之夏
这是我的托儿所,钉铁皮的木门
落着灰,挂着“顾颉刚故居”的铭牌。
矮胖的女教师和令人晕眩的
旋涡眼镜,腋毛
浓密,壮如传说中恐怖的巨人。
那条不起眼的弄堂
牌坊后会跳出一群拦路的恶童
骑着大狗,膝盖补丁缀补丁
哄笑着,冲我
丢盔弃甲的背影撒尿,仿佛标示领地。
我有一架魔法马车
比新娘的钩花裙子还要漂亮。
还有一顶厚实的飞行风帽
黑咕隆咚的夜里,我会拉下帽舌
当幽灵们用力摇晃床栏。
没人比我更熟悉墙根的秘密
打灯笼的鼠尾草
野桑叶的锯齿和老鸦粗嘎的忧伤。
街角老榆树上有我的窠。
如果我是孤儿,就是长翅膀的孤儿鸟。
拆散的自鸣钟在书包里滴答。
午后,滚烫的卵石路只要啐口唾沫
就会冒起一股轻烟。
低矮的窗变成了一口口蒸锅
塞着躯干、叹息和女人可怕的尖叫。
阳光那么晃眼,似乎可以
吹起口哨,沿着河岸一路游荡。
只有电影院黑得发稠
翻板座椅像发了疯的跷跷板
又像一口气喝下的汽水在胃里翻腾。
那艘油漆剥落的旧轮船
在傍晚驶来,带着煤烟和穷尽
三角洲平原的执拗,不断更新我的
运河里程。离家的不适
和对新家的恐惧像两股尾流
被拉长的汽笛陡然放大。
贫苦的村子上,高音喇叭催眠了
草帽和稻浪。我拽紧
母亲陌生的衣角,像喷气机
在天边拽着一缕眼看就要消失的白烟。
练习曲
我的影子从变小的窗口
瞪视我。弄堂,遗址一样静。
两只家雀在卵石路上蹦跳
旁若无人地啄食。
生锈的门牌让人想起
配给券。从我学步的客厅
依然传来粗鲁的玩笑。
门后是黄昏,和一只旅行箱。
灰尘,奇怪地好闻。
楼梯如失修的琴键嘎吱响。
但棉絮做的云朵在哪里?
跨骑的海豚屋脊呢?
蛞蝓在一勺粗盐里蠕动。
一段暗哑的旋律蓦然涌来
仿佛喉头塞了破布。
我看见你,扬起讥诮的下巴
骄傲如雉鸡,系襻的皮鞋
踩过一串卵石气泡。烟杂店里
老式电话的拨盘飞旋着
仿佛为街头追猎的唿哨伴奏。
礼拜天,偷来的脚踏车
在小雨中巡游。一群褴褛少年
闭上眼,双手撒把
滑翔在号角般汹涌的琴声里。
你,归侨的女儿
烈日下一朵贫血的花
提着裙摆,赤足走下楼梯。
而我惊愕地站在桥头
钢丝做的弹弓攥得发疼。
呆傻的五年级,野葱一样
蓬勃,又自惭形秽
想用暴虐来抵御心头涌起的
酥软——那并非残忍
而是近似的,厄运般的温柔
像扔进窗子的死鸟
或是一把锉过的小刀轻戳
撕下的日记。哦,我的
我们的,一代人的懵懂骚动
穷街里运血的黄鱼车
掺了生石灰的空气。
肖邦的c小调练习曲
是用缠了胶带的刀柄弹奏的。
我看见你垂着眼
快步走过射瞎人的路灯
新洗的长发扎着白手帕
像收拢的一片帆。而流言的
蝙蝠在屋檐下扇着翅膀。
“拍鸟”的切口和公厕墙上
被涂污的名字。
你的脸封存在照相机
暗盒里。你不存在的影子
霰弹般掠过电影院楼座
直到有人叼着烟走来
炫耀胡髭和脏指甲,那亵渎的
戳记——现在,你骇叫
远远跑开;而皮带和板砖的
练习曲像嗜血的苍蝇
不断飞来。你苍白如雏菊
在自设的囚牢里
用憎恶为我们每个人赎罪。
随后,一切都远去了:
游荡的桥洞和奔流的运河
让井水变涩的眼泪
以及环绕它们的一个个周年。
我站着,攥着恍惚的弹弓
仿佛站在一艘倒扣的水泥船上
把密信裹上石子
射向你闪着磷光的窗口。
普通邮包
想象垂柳撑开鲸骨裙撑
长途车如蓑蛾在尘烟里翻滚。
想象运河上的云
如何像逃学的孩子慌里慌张跑过
当黑鹳,戴眼镜的语文教师
叉着腰站在稻田里训话。
为什么小汽轮总戴着厨师的白帽子?
而怨恨的波浪用一排排锯齿
篦它的侧影。火车吭哧着
开往埋伏的铁桥。
一条嗅到了危险的土狗开始狂吠。
而故事书里,总有一阵落帽风
把人和事像锯末忽然吹散。
我抱着布包,坐在潮湿的土豆堆上
想象自己是一颗俯冲的航弹
带着啸音,掠过
所有被地平线搬运的山谷
落在解放牌卡车和海关大楼
失神的大钟上。
童年是散了架的引擎
一堆发烫的零件乱响着滚下斜坡。
当我一次又一次
从玩耍的街边被拽走
像焊锡,熔化在铁轨与河流
相接的焊点:刷了石灰水的泥屋
亭子间,营房式宿舍
或是无头怪看守的乡村寺庙。
想象农基课上的鼻涕少年
如何掏出米粒
喂他秃尾巴的公鸡。
想象绚丽的毽子在群山间起落
蝌蚪从小溪游入搪瓷缸。
想象微弱的抗议
和晚风中大片豆荚田的诱惑
以及聊胜于无的补偿
在慢悠悠的牛背上拜访烂泥塘
或是一只洗澡的旧木盆
划过小镇的月蚀——
那几乎是欢乐,无穷无尽的欢乐。
但变化的风景并不能擦亮
任何一扇模糊的窗。
除非在屋里(3),家这个词
不会从轮子或粼粼波光找到意义。
那令人无措的爱
如同屋后一条认生的狗
狂吠着,在我身上嗅了又嗅。
想象自己是一只难闻的
密封罐,带着运河浑浊的水气
和底舱冲洗不掉的
臭鱼烂虾味,而破黑板上
一道阿摩尼亚水的化学分子式
被完美还原成运猪车
和村口走走停停的粪箕。
想象一只邮包溜出纳鞋底的会场
一头钻进地板洞
蹲伏着,像逃犯试图躲过
搜捕的手电筒。
我能够想象的所有愤怒
就是朝车窗外挥别的手啐唾沫。
未来是过道里眨闪的防爆灯
彻夜注视我
它的眼睛细长如壁虎。
想象酷刑结束,一个男孩
怀抱公鸡,独自
站在雾气弥漫的站台上。
不管谁来认领,我都假装哑巴。
走马灯上的新年
1
磨白的红漆地板打了蜡。
烧水壶和钢精锅用草木灰擦得铮亮。
水门汀晒台上,床单冻成了
一面面僵硬的旗。
令人振奋的冷空气里
一座破败的宅院忽然恢复了生机
忙碌如剧院后台。而各种道具
早已在开演前准备就绪:
赶制新衣的棉布
熏鱼,配给券,笼屉和木炭
门楣上方崭新的领袖像。
只有几张榫卯松脱的靠背椅
还无动于衷地围着黯淡的
茶壶似的瓜棱桌。我像只陀螺
被大人们支使得飞转
去街角打酒,去井台提水
或是泥鳅般钻过腿缝
在油光诱人的肉铺占个好位。
南显子巷,斑驳记忆的
第一个绳结
沉入水缸的明矾
和一把水勺子搅起的漩涡。
新年像擦拭过的雾
穿过近乎透明的窗玻璃。
2
前门和后门虚掩着
朝向两条嘈杂的小街。
小街通往大路,而大路尽头
矗立着一座无限的车站。
叔叔跳下闷罐火车
第一个闯进祖母的午睡。
咧着嘴,裹着灰蓝的棉大衣
脸颊黑而瘦,脏如煤灰。
然后是母亲,牵着妹妹
拎着一兜粘嗒嗒的碎鸡蛋
有些茫然地站在
槭树下,似乎台阶可以
治愈运河夜航的眩晕。
然后是表姑,插队的舅舅
雷锋帽和冻伤的脓耳朵
从剥开的豆荚里
突然蹦出来的七八个
表弟和堂弟。一切仿佛
漫长的战争结束
回家的人们揣着小人书
糖果和潮湿的花生
一路飞奔。而消失的人
也回来了,神情严肃
出现在供桌上方的相框中。
傍晚,空寂的街道
酝酿着雪。父亲的旅行袋里
一架迟到的飞机模型
已经在幽暗中等待起飞。
3
缝纫机在枕边彻夜哒哒
缝缀着一个离散之家。
煤球炉上,小火慢煨的砂锅
满足地咕哝。一团团热气
在灶间丝絮般漾开。
女人们忙于辨认票证和鞋样
掐算着炼乳、绒线,老佣人的工钱
罐头厂门市部的鸡壳子。
男人们把脸藏进烟雾
聊着自行车票,惶恐和挨饿
还有前院花匠的儿子
如今倨傲的新贵,低压了嗓音
似乎提防走廊里的鬼影。
供电不足的白炽灯隔着蚊帐
忽闪着,像发亮的伤疤
让人心里发痒。
我蜷躺着,竖起耳朵。
伴随着“嗒嗒”的缝纫机
和扳指节的咔响
大人们含混的窃窃私语
飘向冬夜闪烁的穹顶
熨贴如烧着木炭的老熨斗。
火柴的擦刮声里
老旧的电线开始嗤燃。
房间剧烈地颠簸
像湖上罱泥的机帆船
顶着骇人的浪。
我梦见亲人们站在船头
抱着被褥、鸡雏
蜂窝煤和缝补丁的米袋。
水门汀晒台像船甲板
突然倾斜,漆黑的天幕下
零星的焰火从树梢升起
热切,无辜,一个接一个
像巨大的惊叹号
熄灭并暂留在视网膜上。
4
圆规、卡钳和量角器
像摆放整齐的刀叉。硫酸纸上
尖如鹤嘴的针管笔勾画出
一盏精巧的走马灯
复杂如铁路联轨站。
叔叔微眯着眼,皲裂的手
托着铁丝捆扎的灯架。
这是转轴:一节蒸汽火车头
穿过细描的山山水水。
这是风轮;摆开过年的圆桌。
硬纸板剪出的人影
旋转着,像隔着一扇舷窗。
有人在空气中茫然
挥动手帕,有人喝着汤突然
痛哭,有人忙着拿羚羊角
磨粉治头疼。
那些温驯、沉默的人
吃力地跑着圈,对时间和
自身的悲剧毫不知情。
而煤烟飘过饥饿的邮筒
像蜘蛛,在他们头发里
织巢。现在,灯泡已经擦亮
新衣已经缝好
全家人围坐在圆桌前
局促不安又郑重其事。
走马灯悬停在燃尽的烛焰里
在窗前,等着下一次。
再一次。最后一次。
棉纱手套
1
不耐眼泪和吵闹
他会套上工厂的翻毛皮鞋
去弄堂路灯下抽烟
不等廉价纸烟燃尽就接上一支。
那笼罩我童年的烟雾
辛辣又轻柔:过冬的湿煤堆
自行车后座夹上磕凹的
搪瓷茶缸,和棉纱手套好闻的
油污味。他生来就知道
如何流着汗讨生活,生来
就寡言,也不介意
偶尔动动粗。袖管卷到臂肘
总是忙个不停,去屋顶
筑漏,为姑妈新纳的布鞋钉掌
或是钻进阁楼,摆弄
缠了胶布的半导体收音机
谨慎如野鲫鱼咬钩的钓杆。
他用满手老茧教我的
多过老城厢铁砧似的石板路
多过黑板上吱叫的粉笔
我被他稳稳拧入生活。
懵懂中,美和恐惧的养育
我钻过他卧室天窗
偷读小说的那些日子:
绣像版《水浒传》
边角起了卷的《红与黑》
——像幽会的马车在城中
兜着圈。而安娜·卡列尼娜
颠簸着,残缺的半册
如面纱半遮的安娜扑倒
在耀眼的铁轨上……
这些从他手套破洞飞出的信鸽
混合了闪电的焦糊味
和冬天灼热的呼吸
让我相信生命值得耗费在
虚无、矛盾,毫不实用的事务上。
2
他读医专,却不知为什么
去耐酸搪瓷厂当起了翻砂工。
一粒通红的铁砂
嗤响着,沉入沁骨的冷水。
当证件照上消瘦的青年
渐渐地长出了拉碴的胡髭。
姑妈嘴唇咬得发白
贫血,孔雀般骄傲,挑中了他。
他们生养了三个男孩
我木讷、指节粗大的弟弟们。
有点愚笨,有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似乎恪守着过了时的本分。
他是否曾感到纳闷
当他趿着鞋,醉醺醺穿过
花园里的鸡笼和杂草
怔怔地看着脚下新挖的尿坑?
他迷人的鬼祟和沉稳
去了哪里?那无因的愤怒
沉默又桀骜的平民的血
又去了哪里?我永远不会明白
有孩子意味着什么。
日复一日,套上粗蓝布工装
鞋底碾碎烟蒂,朝干燥的手心
吐唾沫。这阴郁,穷人的
在年历做的书皮上闪着微光
又像工厂发放的棉纱手套
从湿漉漉的晾衣绳
成排飞过窗口。我看见他们
面对面,坐在床边
姑妈板着脸,低头绕线团
而他别扭地侧过身,绷线的手
挣摆着,笨拙地画着圆
似乎在空气里抚摸什么。
那被劳动改造的,皲裂的手
摆弄理发推子的手
缓慢又耐心,用仪式的庄重
接上了生活的一个个断头。
一种油然而生的亲切,像烟瘾
使我本能地亲近所有泥坯般
没有表情的脸——
并非同情,而是某种
痛苦的欢乐,罕见又寻常
比童年埋藏得更深
如折断的钩针使手颤栗
自渎一样狂热,难以启齿
当失眠夜带回“格格”磨牙声
和天花板的吱吱鼠奔
邻居偷水的龙头在公用厨房
彻夜滴淌着,滴淌着
卑微,庸碌,又充满热忱。
从木板墙的另一边
传来他雪崩般静寂的呼噜。
3
在医院婉拒收治的
最后的日子里,我搭火车
回去看他。躺在铺了棉被的
躺椅上,咳痰的嗓音
虚弱得像扎破的旧车胎。
岁末的风从窗缝钻进房间
潮湿而冷,混杂着
街道里烧垃圾的焦糊味。
几乎一夜间,他的时代
就像姑妈用手套钩织的台布
褪了色。工厂改制后
他蹬着自行车,一头拐进了
证券营业部。只有那里
铁皮更衣柜熟悉的“砰”响
依然在荤段子和咒骂声间回荡。
成堆的老人,烂红薯似的
吮着坏牙,几缕唾沫。
黄褐色的烟雾从茶缸里袭来
绿色指数和街角的红灯
交替跳闪,一个老迈的拳手
摘掉了手套,跌倒
在砌了一半的花坛边。
当我俯身,他偷偷[(左目右夾)了(左目右夾)]眼
假装要烟抽。冰冷的手
如咬钩的鱼抖颤着
触到我的,随即无力地滑脱。
玩笑被噎住了:他阖上眼
青灰色的脸上浮现出
从未有过的惊慌和懊丧。
我看着他低垂的手,潮湿的
胎毛般稀疏的白发
感到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我告辞,在初冬的街上
走得飞快,似乎不小心踩到什么
粘腻又恶心。一群顽童
正在人行道上打闹,呼喊着
仿佛童年无穷无尽。
我松开拳头,攥得发白的掌心
似乎躺着一块小木牌
一面写着“开”,一面
写着“(外門内关)”,挂在老宅
门后的挂钩上。我啜泣着
在暗下来的街边坐下
有一扇门已经永远闩上了。
4
表露情感对他无异出乖丢丑。
我能想起的亲密,只是点烟时
他粗糙的手拢住我的
随后,表示感谢的轻轻一触。
他从不加入亲戚们的围攻
为我成年后的忤逆
离婚,拒绝生育——只有一次
我们去抽烟,他装作不经意
提到我角别(4)的生活。
眯窄了眼,明显不耐尴尬的
沉默,他立即放弃了
转而说起最近的一次野钓。
而我同样羞于谈论自己
那苍白的、从一副旧手套
开始燃起的火苗,别扭
如放学路上,粉笔涂白的球鞋
腾起一阵灰。我们的交谈
从不超出饭桌或天气,平淡得
近乎乏味,又似乎蕴含了
某种深意,让人想起
四个孱弱的男孩吧嗒着嘴
喝鱼汤,或是他揪住后衣领
把我从街边拽走
而公审游街的卡车穿过
两边伸长了脖子的人群。
对于我,他不是怯懦、精明的
父辈,只是一个男人
一个沉默又纯粹的典范。
如今,围绕他的烟雾
已经消散,太多琐事已经忘记。
但我知道其中有种永久的好
像他推着永久牌自行车
送我们去托儿所。大表弟
站脚踏,双胞胎弟弟挤在后座
而我斜倚大杠,双脚
在清脆的铃声中来回踢荡。
幽灵照相簿
1
乌云熨过的长衫。架着腿,
坐在太湖石上,胡髭初生的嘴
抿得紧紧的,生怕
被照相机摄走了魂魄,
在上世纪二十年代的秋天。
十四岁,当嗜赌的曾祖父输掉
最后一间铺子,兄弟俩
揣起砚台横渡过江。
一个去亲戚开的纺织厂跑腿,
一个去南北货店当学徒。
那时,他们对世界还很好奇。
近在咫尺的时髦都会
像一节碰壁用的玻璃柜台。
他们苍蝇般乱撞着,
送货的脚踏车卡进了电车轨,
又把账簿里的税票粘上了
信封。他们的袖管挽到臂肘,
像藏起夹袄里的土气。
无数孤寂的夜晚,爬上铺着
稻草的硬板床,他们感到
慢慢回到身体里的每一分力气,
都在发出铜板扔进钱箱时
悦耳的叮当声。
2
现在是她们,广陵镇
出了名的三小姐和生祠堂
竹园里,翘首远眺的兰姑娘。
当她们跳上逃婚的马车,
或是蒙着头,颠簸
在喜极而泣的轿厢,依旧
为幼时裹起的小脚难堪不已。
而内战在报章上持续,
油灯熏黑的民国地图
像一片烤焦的烟叶蜷曲着。
但无论战乱还是新闻,
在偏僻乡村都像镇痛的烟土
一样奢侈。酷热的平原上,
她们麦收时嘶哑的呼喊
像江上一眼望不到头的拖船。
她们把脑后的发髻缠成
纱线上拆不开的死结,
低头走过祠堂和蜚短流长的
村路,直到起了雾的眼睛
被烧荒的野火点燃。
那时她们任性,又坚韧,
相信再筋疲力尽的波浪里
也有一个凝视的未来。
3
呢帽半遮脸,手笼进
袖筒,以为这样就能躲过
掮客和冒险家的丛林。
直到娉婷的月份牌上传来
狼群的嗥叫,投弹瞄准镜下,
他们的工厂和商店
在满城火光里冒起浓烟。
他们一筹莫展,想掉头寻找
家乡的河埠头,来填补
抽屉里疟疾般的月蚀,
却发现赎回的老宅已经
被坚壁清野的游击队拆平。
而她们不得不从箱底
拿出陪嫁,一路跑向靖江城,
去宪兵队保释两个迷瞪的
疑犯。仿佛曾祖父作祟的鬼魂
爬上膝盖,他们从早衰的
抬头纹,嗅出了宿命
熟悉的霉味。他们的本分
只不过是一根串铜板的
棉线,又在磨损中不断散落。
当老实巴结的雇工们
挠着头走进来,要分田,
要她们的梳妆台,他们终于
笑出了声,在下雨的屋顶
跳神般手舞足蹈起来。
4
还是那艘远行的小船,
只不过船艄上换成了她们,
两只手攥紧细软和包袱,
站在拆散的婚床边。扁着嘴,
她害起了偏头疼,仿佛
对于身后门闩般关闭的故土,
今天才是哭嫁的日子。
而她抚了抚鬓角的乌云,
看着波涛里涌起一个叹息,
一段镰刀齐刷刷刈过的岁月。
像看护幼崽的狐狸,
她们把所有孩子拢在身前,
无法治愈的小脚踏上新家的
石阶,嘴里发出迷鸟般
无人能懂的轻叫。只有他们
依然相信苏州城的黄昏,
窗台上还会有一盆清雅的茉莉
开放。像曾祖父一样
他们从不轻易认输。换上
中山装,别起护符般的像章,
直到架子上的线装书
消融于革命的热浪,新邻居的
鸡群在花园漫步。照相簿上,
慢慢洇开一滴被典押的眼泪。
5
除了几张暗淡的照片,
他们谁都没活过那个漫长的
世纪。她们藏在床底的
棺材被劈开,做成一套捷克式
家具。磨得发亮的藤椅上,
他们的秃头挨着半导体收音机,
在咿呀的戏文里越垂越低,
等着死亡摇响骰盅。
而七十年前掷出的骰子
仍在碗里转着,像一间乡村
杂货铺空荡荡的挂钩。
他们把一生嵌入了时间的
褶皱,使出了全副气力,
却不过是沸腾的汤锅里
被撇掉的浮沫,既没有荣耀,
也没有传奇和后代讲述。
张着没牙的嘴,他们试图
从虚空捕捉某个镁光灯
闪烁的瞬间,不是小舢板
如何摇摆于滔滔浊浪,也不是
憔悴的镜子,被战火阻隔的
家书,而是一个春天的傍晚,
黄包车跑过静安寺的溶溶月色,
四人两两偎依,一路轻笑,
去听梅老板唱戏。
(1)注:引自苏州评弹《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2)注:爱德华·霍珀(EdwardHopper,1882年-1967年):美国画家。
(3)吴方言里,家即为“屋里”。
(4)角别:苏州方言,特殊、别扭的意思,略带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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