皱纹之战：科技正让它前所未有地复杂

我们正在经历的时代，对衰老有着非常两极分化的态度。一方面，六十多岁，甚至年过八旬的模特们身穿泳装，出现在杂志封面和时装T台上。很多人趋之若鹜地将头发染成白金色。你偏爱“祖母风”的穿搭？很时髦耶。

与此同时，抗衰老产品正吸引着越来越年轻的消费者。各种美容毒素、填充物、化学换肤和视黄醇面霜眼霜面向十几岁和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孩，营销话术是预防衰老的措施。预计到2028年，针对在提高肌肤紧致平滑程度的注射产品，市场销售额将从去年的24亿美元激增12亿。人人都在说，变老不可怕，变老很美，但众多女性仍然在想尽办法消除皱纹。

因此，当去年9月一种新药问世，保证能让眉间皱纹消失，愁容不再，并且效果比市场上任何其他药物都要持久，“患者”们便觉奇货可居，争相购买。

Daxxify（A型肉毒杆菌毒素）的关键卖点就是持久：根据制造商雷文斯公司（RevanceTherapeutics）的说法，该毒素注射一次，能让部分人群的肌肤保持光滑紧致长达六个月，最长可达九个月——远远长于过去的“保妥适”（Botox）等毒素。二十年来，这是“保妥适”的众多竞品中宣传话术最吸引人的。

然而，Daxxify在商业市场上的表现，并不总如宣传的效果那么好。有些用户觉得该产品的持久度让人失望，性价比比较低。注射医生们用这种药物进行美国食品和药品管理局（FDA）批准的眉间纹以及面部和身体其他部位的治疗，效果也并没有说的那么持久。在获批上市一年后，雷文斯告诉投资者们，Daxxify的销售额在最早期超过了其他竞品。公司还表示准备降价，部分原因是为了更好地与保妥适竞争。

雷文斯首席执行官马克·福里（MarkFoley）表示，公司对Daxxify仍充满信心，并指出6个月是临床试验结果得出的持续时间的中间值。他说，降价将帮助更多潜在用户亲身体会到该产品的价值。对二十多位皮肤科医生、整形外科医生、护理人员和患者的采访反映出，Daxxify上市一年后的表现喜忧参半。

休斯敦的注射医生阿普里尔·哈里森（AprilHarrison）是去年最早在患者身上使用Daxxify的从业者之一。一些脸上的部位并没进行过临床试验，她确定剂量的办法就是看以前保妥适或丽舒妥用多少。

“有些人会回来找我，说‘我感觉额头没有那么持久，消除鱼尾纹的效果也没那么持久’。”哈里森说。她现在会参照那些区域的临床试验研究。

赢得注射医生们的青睐是一种美容毒素成功的关键。药品生产商们明白，对于患者来说，注射医生是相当有说服力的销售；所以会努力做他们的工作，以求自己的产品能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比较普遍的操作是为相关诊所提供各种优惠条件，比如注射医生要是能在培训中使用某些公司的产品，并为其美言，就能俭省大笔费用，还能得到一定的报酬。很多注射医生都是毒素公司的顾问，因此患者很难分清究竟哪些是真心推荐，哪些是利益相关的推销。

雷文斯找到购买过自家填充剂的五千家诊所，表示可以提供Daxxify，但截至2023年第二季度末，只有不到两千家下了订单。在毒素市场上，这个份额占比不到5%。

艾丽卡·巴里（ErikaBarry）是马里兰州波托马克的一名注射美容师，她为包括雷文斯在内的所有毒素制造商提供顾问服务。“我喜欢给人们尝试不同的品牌，和化妆是一样的道理。

过去一年来，她为大约250名患者注射了Daxxify，其中包括杰西卡·鲍尔斯（JessicaPowers）。34岁的鲍尔斯是华盛顿特区《DC杂志》（DCMagazine）的出版人，她说自己注射肉毒毒素已经有7年时间了。今年3月，她注射了全脸的Daxxify，6个月后又注射了一轮。

“我的皮肤变得更有光泽了，”她说，但并没像雷文斯和一些注射医生宣传的用户可能有的体验那样，发现Daxxify起效更快。“我可能会长期使用吧，因为就是很喜欢用过之后的皮肤状态。”

阿比盖尔·卡列斯（AbigailCalles）是圣安东尼奥的一名数据分析师，今年6月她花了近800美元（折扣价）注射了全脸的Daxxify。注射医生告诉她，这种毒素比其他同类产品起效更快，并能持续达六个月。40岁的卡列斯说，她又回来在相同部位注射了两次。“第三轮注射后，我终于看到了点儿效果。”她说，但效果挺一般的。她说打算用回保妥适。

雷文斯对这个产品的宣传重点是持久度，但一些注射医生还是比较谨慎，担心夸大其效果。

“6个月是他们说的”，纽约皮肤科医生西里恩·艾德利斯博士（）说。她的诊所备有市面上五种神经毒素，每周大约为九十名患者注射。她从不保证持久度。数据公司GuidepointQsight称，在最近一项医生满意度调查中，Daxxify在毒素品牌中的持久度排名第三。雷文斯的一名发言人表示，从公司进行的市场调查和与从业人员的交谈来看，大多数人对该产品表示满意或非常满意。

亚利桑那州图森市的乔迪·康斯托克博士（）说，雷文斯本可以在刚推出产品时就用现在的定价。“如果产品打折促销，我们的宽容度就会高很多。”她如是说。今年1月，她的诊所加收35%的溢价，雷文斯调整定价后，她又降低了溢价。

根据GuidepointQSight的数据，2023年第二季度，患者注射一次Daxxify平均花费约700美元，而注射一次保妥适平均花费约430美元。根据波托马克注射医生巴里提供的价格，全脸注射一次Daxxify的费用可达2000美元，而保妥适的费用则是1800美元。

佛罗里达州棕榈滩（PalmBeach）的皮肤科医生肯尼思·比尔（KennethBeer）说，他已经给大约五名患者使用了Daxxify，多数在大约四五个月的时间里不用担心皱纹。“如果按照推荐剂量使用，效果肯定比市面上其他产品更持久。”比尔说。但他又说，一位患者对持久度非常失望，又用回了保妥适。于是比尔承担了那次Daxxify的注射费用。

2002年，保妥适（Botox是“肉毒杆菌素”的英文简写）获批用于美容。《肉毒国度》（BotoxNation）的作者（DanaBerkowitz）达娜·伯科威茨说，从那以后，保妥适“已经完全转变为一种特别稀松平常的美容活动，并完全融入了美国普通女性的日常生活”。

还不止女性’保妥适制造商艾尔建（Allergan）在2018年推出了首个面向男性的电视广告宣传活动。一年后，又开始瞄准千禧一代。（后来艾尔建被美国生物技术公司艾伯维收购。）伯科威茨说，一旦人们被推销并认准了该产品，就会“创造出终身消费者”。

6月，雷文斯启动了“与保妥适分手”的宣传攻势，利用有过公开分手经历的真人秀明星和网红来推广该产品。两家公司为此发生了争执，雷文斯声称艾伯维向Instagram举报了十几个帖子，要求删除。艾伯维没有否认采取了这样的行动，并表示公司有责任保护“保妥适”这个品牌商标。

在营销活动中，雷文斯选择性地使用了临床试验数据，只宣传那些表明50%受试者在注射六个月后没有皱纹或皱纹较轻的研究结果。但这项研究于2020年发表在美国整形外科医师协会期刊《整形与重建外科》（PlasticandReconstructiveSurgery）上，其中有一项单独的分析表明，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的受试者在这个时间段内觉得皱纹有改善；雷文斯却对此绝口不提。FDA要求对药品的成功与否进行更为严格的衡量，在这个标准下，如果存在六个月内情况有改善的受试者就更好了。雷文斯声称，FDA的标准，并不是患者和医生通常对药品成功与否的衡量标准。福里也为公司的营销辩护，称这种行为合法合规，应该恢复那些帖子。

Phalanx投资公司的执行合伙人大卫·马里斯（DavidMaris）曾作为华尔街分析师报道过毒素生产商，他表示自己对雷文斯声称的持久度持怀疑态度，因为Daxxify需要比其他产品更大的剂量。他说，注射医生在使用其他毒素时已经在增大剂量了；而规定更大的剂量就不能保证表现一致。

“这是过度炒作而实际效果不达预期的典型例子，”马里斯说。“你充其量可以说，医生们还不清楚这种药物与保妥适相比有什么好处。雷文斯却承诺它一定会更好。”

福里说，Daxxify的配方能够让毒素更好地被体内吸收，所以持续时间更长。艾伯维和伊沃鲁斯也在开发更长效的毒素。

但福里还说，雷文斯已经调整了传递给注射医生的信息，会告诉他们“可能需要缩短预期的持续时间。因此，在收取溢价时一定要谨慎考量。”

纽约市皮肤科医生、雷文斯临床试验研究员玛丽娜·佩雷多博士（）说，她的诊所已经为六百多人注射了。有些人经历了所谓的“保妥适抗药性”，即频繁注射这种毒素，持续时间缩短了。这之后，他们在她的推荐下注射了Daxxify。

佩雷多同时也为艾伯维和高德美提供培训，她说自己的患者在使用Daxxify之后，眉间纹消失的时间平均持续六个月，不过抬头纹和鱼尾纹会回来得更早一点。很多患者都已经回来进行了第二次注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