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没能开除学生，倒被学生赶走了；多年后，学生正式向校长道歉

张干走出校门，毛泽东追出校门。

旁白：

离开第一师范后，张干长期固守清贫，任教于长沙各中学，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毛泽东专门将老病失业的张干接到北京，为当年的驱张行动向这位老校长正式道歉。

此后，毛泽东长期负担张干的生活与医疗费用，直至1967年张干病逝。

《恰同学少年》剧照

在今天的高中历史课本里，“五四”运动时期，毛泽东领导的“驱张运动”曾经轰动全国，历时数月的请愿示威、罢课罢工罢市，最终赶走了时任湖南省督军及省长的张敬尧。

张敬尧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在此之前，湖南省还有一次“驱张运动”，发起者同为毛泽东，但被赶走的人，却是毛泽东在第一师范的校长——张干。

在2007年热播的电视连续剧《恰同学少年》里，这次“驱张运动”第一次被搬上银幕。在故事的结尾有一段这样的旁白，

文艺创作或多或少都有一点艺术加工的成分，关于当年这场“驱张运动”的真实情况到底是怎样了？

今天，我就为您讲述毛泽东和他的校长张干的故事。

邵阳新邵县坪上镇

湖南邵阳新邵县坪上镇，张干故居就在这里。

新中国成立以前，坪上镇属于娄底新化县大同镇。当年这个相对闭塞的山区，有着较为深厚的人文底蕴，在二十世纪初期更是人才辈出，张干就是其中的一位。

至今，在附近老一辈读书人中间，还流传着一句话：“苦读如张干，何愁不成材”。张干苦读成才的故事，在那里几乎家喻户晓。

张干，字次伦，1884年12月28日出生于一个贫苦农家，十岁丧父，一家生活全靠他大哥佃种田地、用半边铁锅做豆腐卖维持。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他的哥哥依然起早贪黑，节衣缩食送他读书。

入学机会来之不易，张干特别用功，不管是砍柴放牛，还是平时走路，读书不离身，默记生字，熟背课文。

张干

现年96岁的李谟璧老人，从新邵县八中退休以后，曾负责《新邵县县志》人物部分的撰写工作.为了了解张干先生的生平，他走访了当年与张干共事的老师及其后人，并数次到湖南省第一师范和省档案馆查阅了相关资料，最终写下这篇人物简介。

了解当年那场鲜为人知的“驱张运动”，我们就从这位老人整理的资料开始。

1905年1月，张干考入湖南中路师范学校。

1909年毕业时，他以优异的成绩获得师范科“举人奖”，也就是现在的第三名，被留校任职，教授数学。

1914年3月，中路师范和湖南省立第四师范合并组成“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已经在校任职近五年的张干被任命为该校校长。那一年，他才不满三十岁。

与此同时，在第四师范转入一师的学生队伍里，有一个身材高大，眉目分明的学生特别引人注意，他就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湖南省立第四师范的毛泽东。

青年毛泽东

1910年，17岁的毛泽东离开家乡到湘乡东山小学求学时，曾经改写一首诗夹在父亲每天必看的帐簿里，以表达自己的宏伟志向，诗中写道：

不过，毛泽东的求学之路并不顺利，在先后报考了警察学堂、肥皂制造学校、法政学堂、公立高级学校都不满意后，原本只想儿子学会算账做生意的父亲，限制了毛泽东的生活费用。

那个时候师范学校是不收钱的，学杂费、住宿都是由学校负责，这无疑是毛泽东逃脱父亲经济桎梏的最好选择。

毛泽东与张干，原本两条平行的生命线就这样相交了。

第一师范学校

因为四师是春季招生，而合并后的第一师范是秋季招生，这就意味着合并后，从四师过去的毛泽东这些人多读了半年书。对这个，部分学生就有了意见了。

合并新校，随着第四师范一起过来的，还有当时湖南著名的教员杨昌济、袁吉六、黎锦熙等人。

初任新校校长，张干保持和扩展了原四师校长孔昭绶的改革成果，推行了一套民本主义教育方式，主要包括对学生道德实践、身体活动和社会活动及职业训练的培训，同时也提出了一系列严格的规章制度，适用范围不仅包括学生，还有对老师的要求。

过于刻板与严厉，这是当时的学生，甚至是教员，对校长张干一致的印象。

不止学生怕这位校长，有些老师也对张干畏惧有加。有一位教员，教授学生滕王阁序时，有一句话，“访风景于崇阿”，把“崇”写成了“层”，被每天挨个挨个教室监学的校长张干看见了。

张干还是比较维护教员在学生之中的威信，没有当面指出来。但随后，张干把教员叫到了校长办公室，说辞严厉，“你当老师的还把字写错了，误导学生，枉为人师！”直接把教员骂得自己要求停薪三个月才肯罢休。

毛泽东恩师、杨开慧之父杨昌济

此外，张干还制定了一个“二十八不准”，第一条就是不准学生参加课外组织活动。当时军阀混战，湖南省几易督军，这位年轻的校长不希望学生到街头去游行示威，被军警打伤或抓去，这都不是他愿意接受的结果。

“二十八不准”这些看似苛刻的管理办法，其实正是张干这位苦读成才的学长，根据自己的经验对学生们的殷切希望。但在当时，尤其是从四师过来的学生对这些“管得太宽”的制度并不买账。

不过，这位教数学出身的校长，也有令学生们不得不敬畏的地方。

实际上，不苟言笑的校长张干，对待学生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平易近人的。

有一次，学生自习的时间，张干到教室里去巡看，发现一个学生没有用心自习，手放在课桌下面耍把戏，就走过去拍了一下学生的脑袋，问他叫什么名字。学生被吓了一跳。

张干就要这名学生背诵《滕王阁序》。学生把书递给校长，张干笑着说，我不要书，我听就好了。

学生背到一半不记得了，急得抓耳挠腮。张干就问他，你为什么背不得？没认真学习诵读呀！

谁知道那个学生也调皮，说，校长你博学多才，要不你背给我听听？

张干也没推辞，一口气从头到尾完整地背了下来。

行书《滕王阁序》

可见，学生们惧怕敬畏校长张干，一半是因为他制定的各种看似苛刻的管理办法，另一半，则是因为这位校长有着一肚子的真才实学。

在张干眼中，他一直看重，甚至有点儿喜欢的八班学生毛泽东，给他留下的印象实为深刻，除了喜欢用冷水洗澡，还有一手的好文章。然而，张干并没想到，这个一度让他有些得意的学生，将来会把他从学校赶走。

在此期间，毛泽东对张校长的教学理念是否赞同，我并没有找到相关的资料。但对多读半年书一事，新中国成立后，主席曾说过，多读半年的书并不是什么坏事，现在我还嫌自己读的书不够多了。

喜爱读书看报的毛泽东

事实上，这期间对毛泽东影响最大的一件事，是1915年3月同班同学易永畦的病逝，这也成了毛泽东发动“驱张运动”的重大诱因。

1915年，省立第一师范合并后第二年，也是新任省长汤乡茗主政湖南的第二个年头。因为其在湖南严厉的施政手段，百姓们背地里都称他为“汤屠夫”。

政治上的恐怖也渗透到了教育领域，为了扩充军事实力，购买弹药武器，缩减教育经费成了“汤屠夫”的手段之一。这对原本依靠政府扶持的师范学校来说，困难不言而喻。

洪宪伯爵湖南将军汤芗铭带随从骑马

5月的一天，一师的校长办公室里收到了湖南省参议会公布的一项决定，征收师范学校学生每人10元学杂费。

那时候的钱，是光洋。五块光洋，可以买得160斤谷子，对于一般的百姓家庭来说，无疑已经承受不起，更何况是十块光洋了。

虽然觉得有些不合理，但向来重视正统思想的张干，对于上面的决定，还是坚决执行的。这一决定却遭到了家境贫寒和得不到家庭接济的大多数学生的激烈反对。

有些被张干直来直去的暴躁脾气得罪过的教员，乘机在学生中进行煽动，提出这个所谓的增费规定，是张干为了讨好当局而向省政府提出的。

实际上，张干当校长期间，一师有一个《一师一览》，它是一本书，把学校里所有的规章制度、财产、经费开支，特别是经济开支都公开了。应该说，一师的蓬勃兴学，也花费了校长张干不少的心血。所以，并不存在张干自己收取这些钱的可能。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引起了大家的不满。曾经含辛茹苦送张干读书的大哥到长沙看他，却被他安排在校外伙铺住宿。同乡到长沙有求于他，他既不接待，也不帮助。

于是有些学生开始散发传单，历数张干“不忠、不孝、不仁、不悌”的“劣迹”。

王季范

5月23日，校长张干、学监王季范、教员杨昌济发起，学友会组织，为学生易永畦举行了一场追悼会。两个月前，毛泽东的同班同学易永畦因为身体虚弱，没钱缴纳医药费而发肺结核死于家中。

丧失同窗好友的悲痛，加之学生们正在反对地增收学费事件，似乎使毛泽东联想到那些生在贫苦家庭学生的悲惨命运，陡然愤愤不平起来。

看到学生们散发的传单后，毛泽东认为，传单没有击中张干的要害，他和萧三商量，在学校的君子亭内另写了一张《驱张宣言》。

《驱张宣言》传到校长张干手中，张干顿时气得眼冒金星、热血上涌。他素来看重毛泽东，但没想到他那一手好文章竟然口诛笔伐起自己来了。张干坚决要挂牌开除毛泽东等17名带头闹事的学生。

毛泽东虽然还是个学生，但在一师的影响力也由此得到了体现。杨昌济、袁吉六，还有徐特立这些老师不但不同意开除学生，还自降薪水以助贫困学生共渡增收学费这道难关。

徐特立

张校长没办法，就说，不开除也可以，至少也要记大过的处分。

随着矛盾的激化，第一师范的这场“驱张运动”愈演愈烈，学生纷纷罢课，喊出了“张干不走我们就不复课”的口号。

最后，在老师的动员，以及一些学生领袖的劝说安抚之下，学生们回到了课堂。历时数天的罢课活动，以毛泽东被记大过处分暂时告一段落。

张干也因此大为恼火。自己一心办学，好不容易让一师有了如今的兴盛，却被一帮学生闹得课都上不成了，还要赶他离校，这无疑是他职业生涯中的一个巨大丑闻。

思来想去，意兴阑珊的张干，在这年下学期引咎辞职，调离了第一师范。

湖南省第一师范校友合影，二排左三为毛泽东

在张干的学生，和同事苏缙如后来的回忆中，曾经评价到，毛泽东和张干，这两个人都是固执的人。

学生赶走校长，按照以前来看，这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但这一时期的学生，已经受到民主思想的启迪，他们认为处于爱校，把校长赶走也未尝不可。

张干被驱逐出一师，是对是错，我们已经无法评价了。但是几十年后，当事人之一的学生，成长为新中国的领袖，回顾这段往事，对它有了自己的重新认识。

新中国成立

1950年国庆前夕，长沙市妙高峰中学的张干家中，迎来了时任湖南省第一师范校长的周世钊，他此行是专程来拜会自己在一师的老校长，张干。

周世钊说，毛主席要他到北京去参加国庆观礼，问张干有什么话要带给主席。

张干觉得，当年那个事情闹得那么大，自己又怎么好意思再带什么话，就讲，那你带我向他问好吧。

1951年的毛泽东

几天后，10月5日，观礼结束，毛泽东设家宴，请自己青年时代的师长徐特立、谢觉哉、熊谨玎和好友周世钊等。

席间，毛泽东突然问周世钊：“我们的老校长张干还健在吗？”

见毛泽东主动提到这个问题，周世钊便乘机向他详述起张干的情况。

在座的王季范接过话头说：“当年你与萧三在君子亭起草驱张宣言，张干怒发冲冠，依我看，这主要是因为你们触犯了他的尊严。他的自尊心很强，说他有什么明确的政治目的，这倒并不见得。”

毛泽东听后，略带歉疚地说，“现在回过头来看，当年驱张并没有多大必要。”

周世钊

毛主席就讲，张干三十岁就当了校长，不简单咧，解放前吃粉笔灰，解放后还在吃粉笔灰，难能可贵。

周世钊就把张干家庭困难，经常揭不开锅的情况告诉了毛主席。

毛主席马上写信给湖南省省长王首道，要他接到信后，立即给张干送去大米和钱。

收到送来的大米和钱，张干激动得双手颤抖，泪流满面。

要知道，除了当年的驱张运动之外，在重庆谈判前夕，张干还给毛泽东发过一封电报，以师长的身份请他的学生“应召”赴渝，还要他“幸勿固执”。这不是明摆着替蒋介石说话吗？

周恩来、毛泽东到达重庆进行谈判

现在，润之竟然不计前嫌，还给他寄来了钱物，张干又是高兴又是紧张地找出笔墨，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日夜盼望，一个多月过后，张干终于收到了当年那位学生的回信。读完来信，张干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把全家召集起来，将信高声读了一遍，尤其是读到“极为系念”四个字时，更是心潮澎湃。

自己给毛主席记一次大过的事，他对儿子们从来都是讳莫如深的，这时，却唠叨地向孩子们讲起这件事来。

重庆谈判纪念照

然而，令张干没想到的是，第二年暑假，毛泽东又把他和另外几位老师请到北京。时隔三十六年，当这对师生再见面时，毛泽东紧紧握住张干说到“张校长，您好”，张干眼里噙满了泪水地回答到：“你好！润之！”

吃饭的时候，主席还把李讷叫到身边，说，这是我的老师，你说你们的老师待你们很好，我的老师也对我很好。

毛主席

随后，主席要卫生部长傅连璋给老校长张干检查身体。傅连璋检查完后，讲，你老身体健康，很好。张干都没听见，他太高兴了，因为主席虽然很忙，没能亲自陪同，但专门安排了人，陪着自己的这位老校长看了长城，还坐了飞机，上了兵舰。这对于张干来说，是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1951年11月8日下午三点，一位工作人员来到张干等人的宿舍，恭敬地说：“主席请各位到中南海摄影留念。”

张干听后，高兴得像个孩子。拍照时，毛泽东还特地将张干拉在自己身旁，留下了这张合影。

邹普勋、李漱清、毛泽东、张干、罗元鲲在中南海

1951年11月12日，张干正在准备整装南归，一位工作人员给他带来了毛主席送给他的一些钱和一瓶鹿茸精。由于工作太忙不能来送行，毛主席嘱咐张老多多保重身体。

听到这些，张干顿时感激涕零。

在北京待的两个月，是他最幸福的日子，临行前他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

用词之恳切，足见三十多年前，被那场学潮割裂的师生情感不仅愈合，而且更加深厚了。

老年时期的张干

回长沙后不久，张干被聘为湖南省军政委员会参议室参议，后被聘为湖南省人民政府参事室顾问，每月领取的聘金加上学校的薪水，让他一家生活有了保障。而讲述毛泽东在一师读书的故事，成了此后他每天都挂在口上的“家珍”。

1963年，国民经济仍然处在较困难时期，张干因治病养病用钱较多，生活颇为困难。他给毛泽东写了两封信，大意是自己年事已高，希望在北京的女儿回湘工作。周世钊以湖南省副省长的身份来看望自己的老校长张干。拿出一封毛泽东最近给他的信给张干看。信上写道：

张干用颤抖的手，将毛泽东给周世钊的信抄下来。不几天，张干又收到了毛泽东专门寄给他的一封信：

毛泽东写给张干的信

几天以后，湖南省委书记张平化亲自驱车来到张干简朴的家里。

“主席十分惦记您老人家，”张平化怕张干听不见，用嘴凑近张干的耳朵大声地说，“他特地要我带点钱给您老用。”

张平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五叠厚厚的崭新的人民币。

“不敢当，不敢当!”张干连连推让。

“这2000元是毛主席自己的稿费，”张平化紧握着张干枯瘦的双手，耐心地解释，“主席请您老一定要收下，如不够用，可再写信告诉他。”

张干捧着张平化塞过来的人民币，双手微微颤抖，“我张干身体老朽，再不能挺腰杆来为人民做点工作，这，这……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接着，他将自己的儿女喊了出来说：“今后，你们可要好好学习，拼命工作，才能对得起毛主席的关心呀!”

毛泽东写信

1967年1月2日，张干将儿子张六如召到身边，用尽全身力气轻声嗫嚅着说：“替我给毛主席写封信，谢谢他对我的照顾，我是多么想再见他啊……”

话音未落，张干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离开了人世。

张干与毛泽东的殷殷师生情，却作为难得的佳话，代代流传了下来。

尊师重教典范